“舞狮全靠拉这根线,拉得快,狮头神态才灵动。”说出这句话的,是71岁的谭志明。2026年8月3日,广州应用科技学院“红心筑梦”实践队走进佛山市高明区明城镇这间传承了三代的“大胜利”狮行,探访佛山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高明扎狮传承人谭志明,记录古法扎狮的工序,挖掘一门慢手艺在快时代里的真实处境。

一根线 牵动百兽之王
很多人不知道,狮头会“眨眼扇耳”,靠的并不是什么高科技机关,而是匠人扎骨架时提前留好的一根拉线。演示时,拉绳的快慢决定狮头的精气神——动得快,狮脸生动传神;若是糊纸时胶水把卡点粘死,那便再也动不起来。
而这“一根线”的背后,是密实交错的竹蔑节点。一只传统古法狮头,完整工序有18道,全部手工完成需要22天。最让人震撼的是骨架拼接——整整一千七百个竹蔑节点,每一个都要亲手绑扎固定。松一点,狮头会变形;紧一分,竹蔑可能崩裂。没有图纸,没有模具,全靠谭志明半个多世纪的肌肉记忆。
“狮子是百兽之王,扎出来必须生动、有野性。随便描几笔花纹就交差,那不算做好狮头”

六层纱纸 与一道不肯退的底线
骨架之外,糊面是另一道坎。谭志明坚持使用六层传统手工纱纸,绝不用廉价机制纸替代。“手工纱纸遇水变潮会膨胀,干透之后就会收缩,紧紧贴住狮身,(能)让狮头造型紧致有韧性。”机器纱纸做不到这一点。
但好纸的价格在涨——一张90×90厘米的手工纱纸,今年涨到六块八。一只狮头耗纸至少三十张,仅材料一项,成本已相当可观。谭志明却专程远赴外地采购原料,只为守住“不降标准”四个字。遇到订单排满,他会如实告诉客户“排到明年。我不会为了赶工随便敷衍,宁愿精工细做,少赚一点没关系。”

虽名号更替 却一脉相传
这间狮行之所以区别于其他扎狮作坊,还因为悬挂着的那块匾。谭家扎狮手艺始于清末,原号“谭复兴”。在那段漫长的岁月里,一只蛰伏的狮子,和这块偏居巷陌的招牌一样,都还在沉沉地睡着。直到抗日战争胜利,谭家重开铺面,为纪念那段浴火重生的岁月,正式将招牌更名为“大胜利”。
正是从更名那一天起,这头狮子才算真正醒了过来。从爷爷传到父亲,再到谭志明手上已是第三代。他从小在作坊边长大,“小学、中学都在附近,每天放学回来就帮忙,围着长辈打杂,慢慢就全会了”,17岁那年,他已经能独立扎完一整只传统狮头。
被问起为什么能坚持这么多年,谭志明只说了“纯粹是热爱。整个佛山,能做到三代传承的纸扎扎狮作坊非常稀少,大多只传两代,到第三代年轻人就不愿接手了。”

虚掩的木门 与带着诚意的手
实践队在调研中发放问卷,梳理行业现状:超四成受访者认为资金短缺是非遗传承的首要阻碍,超两成受访者指出原材料成本过高、供应不稳定。
“我是真心愿意教,但不能免费教学,学一天就要收一天的学费。”谭志明语气平直,“学手艺哪能不付出?既不想花钱,又不肯吃苦,怎么可能学得成?”
但话虽严厉,他对真正有心者却从不设防,“只要年轻人真心想学,耐得住性子、沉得下心,我愿意毫无保留,把全套古法全部教给他。”这扇老铺的木门始终虚掩着,但敲门的人,必须带着诚意来。

屏幕前的目光 落不下的竹蔑
转机也正在发生。近几年,短视频和网络平台让"大胜利"狮行被更多人看见。游客和摄制团队慕名前来拍摄,外省客户循着视频找到这里定制狮头。如果说扎狮是一门“慢手艺”,那短视频就是它的“加速器”,这门原本囿于地域的老手艺,被更多不同地方的人看见。
谭志明对此既欣慰又清醒:“有人看是好事,但真正的传承,还得靠人亲手去扎、用心去悟。”被看见,只是第一步;从屏幕前的“观看”到坐下来“动手”之间,还隔着漫长的距离。热度会退潮,流量会转移,唯有扎狮人手中不断延续的竹蔑,才能让这门手艺真正活下去。

醒狮不会再睡去
走访之余,实践队员结合专业所学,记录谭志明的守艺理念,拍摄非遗宣传视频,用镜头捕捉竹蔑与纱纸间的匠人光阴,同时通过问卷梳理传播短板,整理可落地的年轻化传播思路。图文纪实、短视频科普、非遗调研报告,他们试图用年轻人擅长的方式,让这门手艺不被遗忘,而是被重新看见、重新使用。
从清末的一头沉睡之狮,到更名那一刻的苏醒,再到现在,靠的是什么让这头狮子一直醒着?竹蔑悠悠,匠心长存。实践结束,队员们感触颇深:谭志明坚守的“慢”和“贵”,恰恰是这门手艺最不该被砍掉的部分。六层纱纸撑起的是耐用,一千七百个竹结撑起的是尊严,“大胜利”三个字撑起的,是一个地方和一门手艺之间那条始终绷紧的线。
非遗传承,不是把老物件锁进玻璃柜,而是让一头醒狮在每一次扎绑、每一次记录、每一次传播中,不被驯化、不被简化、不被遗忘。当年让这头狮子醒来的,是一个民族站起来的时刻;而今天让它继续醒着的,是每个愿意坐下来、把结一个一个扎紧、把纱纸一层一层贴牢的人。
只要竹蔑还有人拿起,木门还有人叩响,这头醒狮就不会睡去——不是等来的,是扎出来的;不是守住的,是一直醒着的。
